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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歲留學,一生未婚,她改變了日本的命運,卻少有人知
2022/08/30
2022/08/30

有力量的女性,不一定非要成為母親,她只要成為自己就可以了

今年年初,日本的「朝日電視臺」在推特上公佈了今年春季的大型專題電視劇預告:《津田梅子——成為紙幣頭像的留學生》。

電視劇的推薦語是這樣寫的:

成為新版5000日元的面孔描繪女子教育先驅津田梅子的青春大型專題電視劇誕生LOOK UP!女性力量改變日本

第一批日本女留學生,從左至右:永井繁子(10歲)、上田悌子(14歲)、吉益亮子(14歲)、津田梅子(6歲)、山川舍松(11歲) 「女性力量改變日本」——這句在21世紀的令和年代喊出的口號,其源頭可追朔到百多年前的明治時代初期。江戶末明治初,下決心要「文明開化」步入現代國家的明治政府,在派出大批年輕精英前往歐洲各國考察後發現:歐洲國家之所以擁有高度文明,是因為這些國家的女性都有高尚的文化修養和不凡的見識。

當時公派出國考察或留學的,有明治維新之後的首位文部大臣森有禮、時任北海道開拓使、後來成為第二代內閣總理大臣的黑田清隆、宣導「人人自由平等說」的東京帝國大學教授中村正直、女子教育先驅者下田歌子等人。這些日本精英們從歐洲回到日本後,開始大力宣導日本的女性教育。

他們認為: 要讓日本立足于世界之林,必須先為國家培養棟樑之材;而為國家培養棟樑之材,必須先培養出優秀的母親。教育,是發展的原動力。而母親的見識,則決定一個國家的未來。要富國強兵,必須先振興教育;要振興教育,必須先振興這個國家的女子教育。

1871年(明治4年)12月,明治政府向海外派遣了107人的使節團,前往歐美各國學習考察西方文明與科學技術。其人數之多、成員級別之高,堪稱史無前例。使節團團長,是特命全權大使、當時的右大臣岩倉具視,團隊成員將近一半均為當時明治政權的內閣大臣。除木戶孝允、大久保利通、伊藤博文等對近代日本影響深遠的人物外,還有5名由日本政府派遣的第一批女子留學生。

女孩們拜見天皇當日從左至右:上田陳子,永井繁子,山川舍松,津田梅子,吉益亮子,圖片由津田塾大學檔案館提供。(配圖來自中信出版社《武士的女兒》) 這5名女子留學生中,年齡最大的才14歲,而年齡最小的則只有6歲——這名年僅6歲的小留學生,在乘船橫渡太平洋的旅途中迎來7歲的生日。

她便是日本歷史上年齡最小的女子留學生、即將在2024年發行的新版5000日元日幣的新面孔——津田梅子。未滿7歲的梅子,在剛登上開往美國的遠洋大輪船時,僅僅只會說兩句最簡單的英語:「YES」或者「NO」。

而十年之後,當17歲的梅子結束在美國的留學生活,返回祖國日本時,英文已經成為梅子的第一語種。長大成人的梅子,除了依舊保留著一張日本女性的臉之外,無論是服裝打扮,還是談吐舉止、思維方式,都已經完全美國化。

1871年,剛到美國的梅子

此時的梅子,似乎已經長成為「祖國的陌生人」——闊別十年回到祖國日本,梅子已經完全忘記了日語,要依賴會英文的父親做翻譯,才能跟母親和姐姐等家人溝通。除了語言問題,困擾梅子的另一個大問題,是很長一段時間,她都找不到合適的工作。當時,日本的明治維新雖然已經初見成效,但是傳統思維觀念依舊根深蒂固。

結婚,是身為女人的唯一選擇。何況,當初7歲不到的梅子和另外四名日本少女,被日本政府派遣去美國留學的主要目的,是為國家未來的棟樑之才「培養優秀的母親」,因此,即使她們自幼便遠渡重洋出國留學,但留學歸來之後,等待她們的一條「正確」出路,便是結婚。

永井繁子和山川舍松是當年和梅子一起留學美國的兩位好友,從美國回到日本不久,便都先後出嫁——永井繁子嫁給了海軍大將瓜生外吉,山川舍松則嫁給了元帥陸軍大將大山嚴。兩位都成了日本海陸軍中的賢內助、上流社會的名門夫人。

津田梅子(左一)與永井繁子(右二)和山川舍松(右一)(配圖來自中信出版社《武士的女兒》)

梅子也被安排相親過幾次,但儘管相親對象也都身份顯赫,卻難有令梅子心動者。 與結婚相比,梅子更渴望找到一份適合自己的工作。回國第二年的秋天,梅子終于找到了第一份工作:成為伊藤博文的家庭英文教師。之後,又在伊藤博文的推薦下,成為貴族女子學校的英文老師。

當時的日本,雖然已經極為注重女性教育,但就像前面提及過的那樣:女性教育的主要目的,是為了培養優秀的母親。 平安時代的情操、武家時代的貞潔、德川時代的婦道——這三大系統,構成近代的日本女子教育 ,也形成日本女性、尤其是上流階層名媛們的道德觀 ,影響著她們在待人接物方面的禮節禮儀:彬彬有禮、謹言慎行,互相謙讓,任何時候都保持著克制的微笑,始終使用敬語,專注于聆聽,從不輕易表露自己的主張,永遠不會開口說「不」。

這一切都令在美國長大成人的梅子非常不習慣。在梅子眼中,貴族女校的名媛學生們,就像溫室裡的花朵,一有風吹雨打便容易受傷。優雅有餘,韌性不足,她必須學會小心翼翼地跟她們相處,才不會被認為是個可怕的老師而驚嚇到她們。謹慎、克制、不輕易自我主張——這些傳統的日本美德,在梅子看來是缺乏進取心的表現。

梅子認為:自由與好奇心,才是一個現代女性必須具備的能力與品格。無論是生活習慣還是思維方式,梅子都感覺自己與當時的日本社會格格不入。這令她深感孤獨。當年7歲不到赴美留學時,出發前皇后曾在給五位小留學生的「送行書」裡叮囑:「望日後成業歸朝,共為婦女模范」——梅子捫心自問:這個「婦女模范」,究竟是什麼?

難道只是結婚生子,做一個為國家養育「棟樑之才」的母親麼?做英文教師或是做母親,這些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人生理想。她無法說服自己僅僅遵循媒妁之言組建家庭,像大部分日本女性那樣度過一生。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梅子迫切地需要尋找一個突破的出口,找到一條通往未來理想自我的道路。

1889年(明治22年),在美國友人的幫助下,梅子第二次赴美留學。成為布林莫爾學院的第一位日本人留學生。位處賓夕法尼亞州東部的布林莫爾學院(Bryn Mawr College),是美國歷史上第一所授予女性博士學位的女性高等教育學府。其師資力量以及就讀學生,基本來自美國中上階層的精英階層。即使在美國,布林莫爾學院都屬于女子高等教育的先驅者。

在布林莫爾學院留學期間的梅子就讀布林莫爾學院算得上是梅子整個人生的轉捩點。這是一次「幸福的轉折」。在布林莫爾學院求學期間,對梅子影響最大的人,當屬瑪莎·凱莉·湯瑪斯(Martha Carey Thomas, 1857-1935)。湯瑪斯是布林莫爾學院的創始人之一,這位19世紀美國的第一批女大學生,是一位典型的女性精英主義者。

她支持和平,主張女性不必要結婚,即使結婚,婚後也不應該放棄自己的社會職務。湯瑪斯本人終身未婚,而她最著名的日本學生津田梅子,後來也將人生的全部精力奉獻給了日本女性的高等教育,同樣終身未婚。在布林莫爾學院留學期間,梅子還前往紐約州著名的奧斯威戈(Oswego)師范學校訪學了半年。

奧斯威戈師范學校是當時美國唯一一所推行「裴斯泰洛齊教育法」的師范學校。約翰·海因裡希·裴斯泰洛齊(Johann Heinrich Pestalozzi)1746年出生于瑞士蘇黎世,是19世紀瑞士著名的教育家,要素教育思想的主要代表人物,也是世界教育史上第一個明確提出「教育心理學化」的教育家。現代社會對于兒童教育提倡「德智體全面發展」,便源自于裴斯泰洛齊和諧發展的核心理念。

裴斯泰洛齊的教育思想最早在19世紀的歐洲產生巨大影響,也為留學美國的梅子打開了一扇嶄新的門,讓她看到自己未來想要前進的路。梅子意識到: 如果僅僅只是自己一個人受惠于這樣良好的高等教育,並不能改變日本社會男尊女卑的現象。想要改變日本女性的命運,唯一方法就是讓盡可能多的女性能接受高等教育。

1892年(明治25年)8月,梅子結束在美國的三年留學生活,回到東京的貴族女子學校繼續任教,並兼任明治女子高等學校的教授。1899年(明治32年),日本通過了有關女子教育的法令「高等女學校令」。

彼時梅子在貴族女子學校任教已經有十五個年頭,官職從六位,年薪800日元。現在的800日元,只夠吃一個便宜的午餐便當,但在明治30年左右,一個新上任的小學教員,月薪只有8、9日元,年薪100日元不到。年薪800日元,對普通人來說無疑是須仰視的「高嶺之花」。

受尊重的地位,高收入的年薪——如果繼續在貴族女子學校任教,梅子完全可以無憂無慮地度過一生。但梅子放棄了這份安逸的生活,選擇了充滿挑戰性的、無法預知未來的另一條人生道路。

1900年(明治33年)3月,37歲的梅子辭去了所有職務,同年9月,梅子的「女子英學塾」正式開張。地點位于東京麴町區(現為千代田區)的一番町。校舍是租借的一幢常見的「一戶建」兩層日式住宅。一樓小一點的房間被用作教室兼食堂,大一些的榻榻米和室也是禮堂與教室兼用,二樓則是寄宿學生與老師們的臥室。

沒有專用的教室,沒有大禮堂,更沒有事務所。第一批入塾生共計十名,梅子莊重地主持了「女子英學塾」的首場開學儀式,手拿英文講稿,大聲用日文對新生們宣佈:

「今天開始正式上課了!」

新開張的女子英學塾雖然校舍簡陋,但學習內容極為廣泛豐富。英文學習課程中,除了語法、讀解、作文、聽寫之外,還有時事問題講解、音樂與繪畫。這還不包括邏輯學、教育學、心理學、國語、漢文、歷史、體操等諸多其他課程。嚴格訓練的結果,令整個日本社會都對這所學校的學生們刮目相看,英文教育也成為一種質量保證。女子英學塾因此獲得「教員無試驗檢定許可」,就讀「女子英學塾」的女生們,畢業之後便擁有英文教師的資格,成為經濟獨立的職業女性。

如今的津田塾大學

37歲、未婚獨身、放棄政府 官職,放棄高收入的安穩生活,選擇艱辛創業,個人收入為零,而且,還是一位女性 ——即使在二十一世紀的現在,要做到這些,也絕非易事,何況是在一百多年前的日本。但梅子做到了。梅子不僅創辦了「女子英學塾」,同時還是「日本婦女美國獎學金制度」的發起人。

近代日本的不少女性教育學者,都是這一獎學金制度的受益者:例如日本著名私立學校「同志社高等女校」校長松田道子、「惠泉女學園」校長河井道子、「女子學習院」教授鈴木歌子、「女子英學塾」校長星野愛子、「東京女子高等師范學校」教授木村文子……等等,這些人在獲得獎學金從美國學成回到日本之後,無一例外地都從事日本的女性教育工作,為推動日本女性的高等教育作出了巨大貢獻。而這些人所培養出來的學生,其中不少又成為下一代的女性教育學者——就像一場代代相傳的接力賽,而這正是梅子最期待看到的結果。

津田梅子津田梅子8歲時接受洗禮,是一位虔誠的基督徒。在她的「梅子日記」裡,曾這樣寫到:要像耶穌那樣愛所有人,要幫助所有人能靠自己的能力獨立生活。或許我的信仰是孱弱的,但我卻相信愛自己的同胞是一種美;或許我的信仰是朦朧的,但我的心,一直在尋求理性的證明。我從不懷疑真理,因為那便是我的信仰。

我的信仰是如此單純——那便是耶穌所教導的博愛精神。「女性力量改變日本」——-在傳統的觀念中,「女性力量」更多的是指母親的力量——母親素質高,就能教育出高素質的孩子。因此,有人說:「女人強則國家強」。

但津田梅子式的「女性力量改變日本」,讓人們看到: 有力量的女性,不一定非要成為母親,她只要成為自己就可以了,找到自己想要實現的人生目標,並追尋它一直走下去。而且,當一個人所擁有力量能夠福澤他人時,力量之美,才會呈現出來。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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